人无癖不可与交,
因其无深情也。
人无疵不可与交,
因其无真气也。
看了牧之的故事,对明末张岱的这一论断深以为然。
牧之的工作室藏身于上海玻璃博物馆侧畔,取名“逸舍”。花圃掩映之间,半扇轻盈竹帘,细细沉香缭绕,令人感到通透、清凉,可谓大隐隐于市。
明式简约的画桌、书案,基本以竹木材质为主,细腻的编织,轻巧的结构,方寸之间流淌文人雅士的意趣。
窗边案角陈列着颇具日本枯山水禅意的花艺作品,新绿嫩芽柳枝与敦朴陶瓷花瓶不经意的搭配,却营造出空旷寥廓的意境。




△牧之的琉璃工作室。
牧之的工作室为琉璃而设。琉璃,既非固体也非液体,是一种千变万化的材质。它晶莹璀璨,既可模仿世间万物,又能表现自身的清透曼妙。
“逸舍”陈列牧之的琉璃藏品:古铜色狮耳炉、宝蓝琉璃药师寸佛、战国蜻蜓眼老琉璃珠、高古水晶珠……牧之发自内心地热爱琉璃,对于他来说,“藏品”不是被束之高阁的高冷玩物,而是生活中朝夕相处的亲切伴随。



△牧之的琉璃藏品。
牧之在书案前悉心地焚香,他身材偏瘦、眉眼平和、性情谦逊,浑身上下没有一丝一毫咄咄逼人的气息,初见即如多年老友般自然亲切,令人心生欢喜。
牧之曾是资深的媒体人,70年代出生的他赶上了电视行业的黄金期,轰轰烈烈在行业里做了十几年,小有成就。但做电视是周而复始的重复劳动,选题策划、拍摄剪辑已形成固定流程,团队匆忙地相聚、匆忙地制作内容、播出后又各自散去,长此以往难免让人心里生出遗憾和倦怠。

在媒体行业,经历过不少风光,也见了不少世面。随着年岁渐长,他开始渴望一种更宁静、深邃、有创造性的生活。2001年,上海美术馆的“2001国际现代琉璃大展”,琉璃的晶莹璀璨令他过目难忘,仿佛如梦初醒。
牧之辞去稳定的工作,成为一名自由职业者。最初的几年,他没有收入,借租别人的办公场地,经常处于负债状态。亲友一度质疑,他是不是太理想主义了。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与热爱的事物相遇着实不易,但更不易的是持续的热情。这一点,牧之身体力行。用了十年,他不遗余力地推广琉璃,也主力收藏中国古代琉璃,现在为国内多家玻璃博物馆提供展品支持。
古代琉璃艺术出现过短暂的兴盛时期,但由于易碎,流传下来的器物非常少,工艺技法传承亦有断代,因此,中国古琉璃工艺也留下了很多待解之谜。最早出现的器型,没有完整的、形象的符号,一般都是琉璃珠、琉璃仿玉的玉璧、玉牌。
△琉璃仿玉的谷纹璧,牧之藏品。
牧之热衷古珠收藏,聊起来也是如数家珍:羽状纹珠,在制作琉璃珠时将另其他色条缠绕在珠体上,之后用针类工具纵向来回划出,类似羽毛的纹样。
古罗马、伊斯兰时期、后期的印尼爪哇琉璃珠,都曾采用这类技法;战国“随侯珠”:“随县溠水侧,有断蛇丘。随侯出行,见大蛇,被伤中断,疑其灵异,使人以药封之。蛇乃能走岁馀,蛇衔明珠以报之。珠盈径寸,纯白,而夜有光明,如月之照,可以烛室。故谓之随侯珠,亦曰灵蛇珠。”

△老人是世界知名的美籍华人robertliu,撰写过《世界珠史》。
牧之最喜欢的朝代是宋元,因其文雅风流,崇尚品花玩石、茗茶论瓷、琴棋书画,既有市井温暖,又有文人士大夫的闲逸散淡,可谓“低调奢华有内涵”。为此,他特地策划过宋代的琉璃收藏展。

△牧之藏品,宋代琉璃发钗。
中国古代琉璃的美,不在于复杂,而恰恰在于简洁:如这支淡蓝色宋代发钗,外观上冰雕玉琢而不失温润朦胧,其神采明澈见性而尽显雍容淡然。
简洁不是简单,而是洗尽铅华之后的奢华。亭亭玉立的线条,有古代书法般“气韵生动”的美,后人也许可以复刻其形,却无法复刻其神。

△牧之藏品,宋代琉璃发钗。亭亭玉立的线条,有古代书法般“气韵生动”的美。
牧之专注于琉璃收藏推广十年,渐渐萌生了自己创作的冲动。
他遍访国内琉璃厂家,亲身参与玻璃工作室和玻璃工厂的搭建生产,发现要找到或者做出满意的作品非常不易——一方面,是因为生产模式老旧,一方面是因为玻璃艺术家在学院和商业的夹层中难以生存。
牧之渴望创造这样的作品:寻求古典与现代的交融点,山林故友,燕居焚香,是他喜欢的境界。
他喜欢香道,决定从琉璃香炉入手。

万事开头难,牧之做琉璃香炉光是造型设计和泥模师傅打样就整整花费了半年时间,因为他对每一个环节的要求都极高,决不肯有半点敷衍。直至配色、修形阶段,更是精益求精。
古代宫廷玻璃厂在西方传教士和中国优秀工匠的努力下,创造各种仿色的配方,还创造了雨过天晴、湖水绿、紫青、月白、鹅黄、柿黄、西湖水、西瓜水、藕粉等颜色,名字听上去就令人心向往之。
蓝色玻璃以氧化钴为着色剂烧炼而成,配比度的不同会产生深浅各异的色调,其中较浅的天蓝和孔雀蓝最是赏心悦目。


牧之之前一直偏爱浅色的湖水蓝冲耳炉,伴随着年龄的增长,却越来越喜欢天青蓝的沉静稳重。
2012年年底,他开始设计这款天青蓝色冲耳炉,一直到2013年中秋节成品才出炉。天青蓝相对其他色彩更难呈现,每一件成品的背后是无数制作过程中损坏,或因过多气泡、指甲划痕等瑕疵而不得已敲毁的半成品。
一浅蓝、一深蓝,在“逸舍”中相互映衬,像是牧之人生不同阶段心境的注解,也让观看者从中读到不同的况味。
艺术品像是一面镜子,照出每个人内心的真实和柔软。

与蓝色冲耳炉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樽吉金色狮耳炉。光是狮首的造型,牧之就调整了半年之久。
这个过程中,他不断思考着“狮”这个符号背后的文化内涵和历史典故。
狮,有王者之风,虽静伏,亦不怒自威,线条要沉静,又要有力。狮首耳炉,威武凛然,原为赏赐武将之用,故配色选取金属意味。
为了让配色更完美,牧之甚至在网上做了调研:吉金,古银,中意哪款色?最终,他服从“民意”,吉金vs古银=30vs10,暖色调占优。
如今,这款狮耳炉常年摆设在牧之案头,焚一支沉香,仿佛回到了唐诗宋词里,边塞诗的意境,“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每一件清澈美艳的琉璃作品背后,是智力与情感的倾注,是酷暑中汗如雨下地制作泥稿,是屡屡崩塌的石膏翻模,是色彩选择综合症的纠结,是十数日烈焰煎熬的祈祷,是锯斧刀钻的雕琢,也是满怀欣喜的矜持与凝望。
创作的过程缓慢、悠长,偶尔伴随沮丧和迷惘,但最终,会成就一个圆满喜悦的整体。炉与香是传统人文生活的必备之物,牧之在这样的生活方式里觅到一种平和。
他说,手艺活是最正直的,容不得半点欺骗,哪怕一瞬的走神,也会留下痕迹。当手稿中的线条慢慢憨厚,开始期待它变成透明,那一刻,是手艺人最秘而不宣的福祉所在。
本期作者:林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