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阴澍雨
曾健勇(艺术家):我大学专业是中国画,水墨材质自然而然成了我的创作手段。选学中国画是因为我从小练毛笔字。小学三年级镇上举办书法比赛,我奶奶买了全镇最贵的毛笔让我参加,好像花了两块钱。我妈从广播中听到我得了二等奖,立马回家告诉我。五年级帮老师写标语贴教室,我写了繁体字,被老师误会是大人帮我写的,我解释是临帖学会的,老师就没批评我。我好像天生和毛笔有缘。

曾健勇使用的水墨材料工具
我现在每天练习书法,保持与传统紧密联系。书法中这三千个常用的汉字,用尽了一代又一代中国人的全部聪明才智,以至于达到异常的高度。我不想试图写出个人风格,在古人经典面前,自己的心性和个性是肤浅的,只想不断练习,尽量写得接近古人。接近了,才能深刻领会,才有可能从书法中找出中国艺术的底层代码。西方艺术从塞尚到蒙德里安,他们认为找到审美的本质,发现宇宙的规则,并发展出他们的抽象。按照中国艺术的线性逻辑,不会发展出西方那样的几何抽象,因为我们艺术是基于书法审美,书法讲究的是屋漏痕、高山坠石之类的自然形态。它有造型观、方法论和价值观,对现代人来说是个宝藏,有无穷的资源让我们去发掘。

曾健勇大二时临摹石涛作品
阴澍雨:你对于墨的运用有何经验?不管画面上黑的底色,还是勾画的黑色树枝,看上去有制作的成分,又有自然渗化的效果。你运用了怎样的方法?
曾健勇:和其他水墨画一样,墨依然是我表达的最主要手段。我用的是宿墨,宿墨其实是脱胶的墨,将墨块长时间泡在水里,胶分离出来就成了宿墨。早期我自己制作宿墨,现在能买到,市面上品种挺多的,性能各不相同。宿墨主要特点是不易晕开,就是因为脱胶的关系。其中原理我后来才知道,有篇论文讲到液体分子的表面张力,一滴胶滴在桌面上是鼓起来的,可是一滴水滴在桌面上马上就扁下去,说明胶分子的表面张力比水分子的表面张力大。颜色为什么可以在宣纸上晕开?大多数人认为是水带动颜料颗粒顺着纸的纤维流动,其实不是。水分子的表面张力不够,是带不动颜料颗粒的,水和颜料之间需要胶充当媒介。实际情况就是,水带动了胶,胶带动了颜料颗粒,颜色才可以在生宣纸上晕开。这个原理的发现,对我帮助很大,因为我是在湿润的纸上画水墨,如何将笔墨留住,不至于失控,关键就是控制墨和颜料中胶的含量。

微观下的云龙皮纸、宿墨、色粉颜料
阴澍雨:看到你的很多作品中总会出现一块很重的黑色,诸如大队长的领巾、人像的眼镜框、风景中的山石等等,面积不会很大,但很突出,好像是你的符号。谈谈这小面积的设色技巧——纯得透亮,你是如何做到的?
曾健勇:最开始出现这块纯黑色是在大队长的领巾上,当时为了表现一批学校里优秀但不开心的孩子,如果画红领巾就太喜气洋洋了,于是把领巾涂成黑色。为了尽量黑,颜料必须不反光,宿墨就有不反光的特点。不能一次性厚涂,会一下子板结了就有反光,要多遍薄涂,直到最黑。每次薄涂我都会往里收一点,四周就形成虚化的边缘,好像在发着黑色的光晕,黑得深邃。
温润的水墨画面出现纯黑的事物,显得很不合时宜。不合时宜的现象重复多了,也就习惯了。

实验小物件
阴澍雨:你作品中的色彩很温润,自然鲜亮,我印象比较深的是蓝色和绿色,如何渲染的?请简介一下具体设色方法。
曾健勇:我的颜料主要是进口色粉,辅助一点国画颜料、水彩。色粉是各种颜料的基本形态,加亚麻仁油就是油画,加水彩胶就是水彩。色粉有稳定的各种指标,如色相、透明度、耐晒度等。我使用色粉时,基本上只加水不加胶,不用担心颜料缺少附着力,颜料颗粒会在湿润皮纸上渗透,填进皮纸纤维之间的空隙里。有时会加点牛胆汁,让色粉和水充分融合。有时加点扩散剂,增加色粉的流动性。
颜料颗粒在湿润的皮纸上渗透游走,有时顺畅,有时阻碍,有时需要引导……这是个美妙的过程,我虽用此方法多年,时时还会为之心动不已。

纸浆和硅胶笔
阴澍雨:纸是你重要的媒材,平面作品中的纸张看上去像一种皮纸或是云龙宣,纸纤维比较长,颜色还会沿着纤维渗化,请具体解析一下材质特点。
曾健勇:我所有水墨方法有个起点,就是在湿纸上绘画。为何有这样偏激的设定?那是因为,上学时有一次老师给我们做演示,时间关系没晾干就一直画,最后画烂掉了。不过,我发现中途有个阶段,画面很温润很好看,我就想着试试一直在湿润状态下画画。
平常画水墨大都用宣纸,但宣纸碰水很孱弱,经不起折腾。当时学校进了一批临安皮纸,结实通透,不怕水,从此我就只用皮纸了。后来我再也找不到临安皮纸,四下打听才知道临安皮纸厂倒闭了,不胜唏嘘。2006年开始用安徽云龙皮纸,可能担心像临安皮纸一样凭空消失,就一直囤着云龙皮纸,估计两三辈子用不完。
在湿纸上画的遍数多了,皮纸表面也会起毛,我就采用背面着色。云龙皮纸中有一种是清底云龙,透明度高,很适合两面绘画。这种两面绘画,很像两层画面中间隔着磨砂玻璃,层次感丰富。

雕塑草图

雕塑骨架

发泡胶塑形
在皮纸背面多遍渲染,每染一遍,颜色层就离正面观看的人越远,这与正面渲染的观感相反,颜色鲜明但不生硬。
我画完后会涂布一遍胶水,用的胶比较特殊,是聚乙烯醇。聚乙烯醇加水,隔水炖,就成了胶水,无色无味无毒,干后形成拉力极强的薄膜。我最早知道聚乙烯醇,是小时候爸妈工厂里用来粘贴布料,后来想起来上网一查,才知道大英博物馆用其来保护古籍。聚乙烯醇的高透明度和稳定特性,适合保护有双面内容的古籍。还有聚乙烯醇树脂,是用来保护壁画的。我用聚乙烯醇胶水,除了固色之外,还有另外作用,云龙皮纸由于长时间泡水,纸纤维会松散开来,涂布聚乙烯醇之后,纸张又重新紧密在起来,两面上色的画面显得更加透亮。在背面绘画还有另一好处,就是可以隐藏一些制作上的小技巧,如局部改变纸的性能,或使用一点非水墨颜料等。制作手段少一些或藏起来比较好,因为制作性随着时间会变得僵化,而绘画性,通过长年累月的积累,却能变得敏感和得心应手。有人问齐白石为什么能画得这么好,齐白石提笔在空中想了半天回答:因为画不坏。这就是所谓的“人书俱老”,给自己多留一些绘画性,等老了,一笔下去,所有的人生经验都在发挥作用。
这种背面湿画法也有副作用,就是所见非所得。湿的状态和干燥后状态,托裱前与托裱后效果,都相差甚远。所以要时刻计较,保持敏感,有些计较在外人眼里可有可无,但是自己在乎。就像品茶,茶的味道通常只是细微差别,品格高低就被分别出来,其中的差别也就那么一点点。艺术的品味正是存在于那一点点的差别之间。
曾健勇冒险的心情掠过山岗180×360厘米2019
阴澍雨:你的创作从何时开始转向立体作品?什么原因促成了你的转变?
曾健勇:2011年的时候,我尝试做了几个木雕,太费时间就中断了。真正转向立体和空间,是从2014年关山月美术馆展出的《遗失之地》开始,当时主办方拿一面完整的大展墙让我发挥,我想快速的用水墨占领这个空间,就采用水墨拼贴的办法。我先画出各个独立物件,沿着边缘撕下来,托裱后,留一厘米白边再撕下来,白边涂浆糊,绷在墙壁上。这次尝试,手法简单,但给我很大的惊喜。拼贴在白墙的水墨人物和动物好像矗立在空中,顿时感觉有许多发挥的可能性。
曾健勇遗失之地2014深圳关山月美术馆展出现场
阴澍雨:你最近尝试做的纸雕塑又是如何成型的?是否借助模具翻制?造型细节的刻画能够做到深入具体吗?请结合具体作品详解一下。
曾健勇:我也做过铸铜雕塑,需要泥塑翻模,我不喜欢这种反反复复的方式。纸雕塑不用借助翻模,直接成型,保持了所有手工痕迹。以这件《请叫我晨曦中的天使》为例,制作过程是先画草图,虽是雕塑草图,但我完全按照绘画感觉来捕获兴趣点。立意确定后,我再将其分解为正面图和侧面图,三维形态就基本确立了。我开始用木条和铁丝线做骨架,在骨架上一层层的打上聚氨酯(发泡胶)。用胶枪挤出发泡胶,一笔一笔的,和画画的动作挺像,感觉不是在雕和塑,而是在立体绘画。
发泡胶接触紫外线会发黄变脆,密封起来会很稳定。市面上最好的发泡胶是荷兰品牌“速的奥”。发泡胶作为创作工具,可以随意搭建,随意切割,这种随意性是一种宽容度,就像毛笔一样。发泡胶雕塑成型后,我在其表面敷上一层纸浆。纸浆是由纸浆纤维和聚乙烯醇搅拌而成。敷纸浆的过程很费时,我想提高效率,试验各种办法,最后发现一种硅胶笔,是姑娘们用来涂面膜泥的工具。姑娘们的脸就是雕塑表面,面膜泥相当于我的纸浆,刚刚好,厂家考虑得真周到。最后是水墨上色,工具材料平时画水墨一致,信手拈来。
曾健勇请叫我晨曦中的天使57×49×190厘米2016
《晨曦》是带有骨架的实心雕塑,我现在还有另外一类空心的形态,只有薄薄的一层纸壳,轻且脆弱。我认为这种薄壳形态终于实现我的初衷,实现我用水墨的方式来制造立体,也实现我表达人性中的敏感与脆弱。
阴澍雨:雕塑上的着色与画面上的着色看上去很搭,有何区别?不同材质的雕塑比如铸铜、橡木、纸浆,着色工艺方式不同,色彩如何统一?
曾健勇:雕塑的纸浆表面为水墨上色提供了基础,过程及结果和水墨画一致。甚至,我会将绘画才有的表达方式发挥在雕塑上,比如《晨曦》男孩的上色,好像清晨的阳光刚刚升起,只照到男孩腿上。比如《戏法》的布块上,画有小鸟的影子,布块好像变得半透明了。当我将一群纸浆雕塑摆在一起,空间似乎漂浮着一团墨气。于是我又动心起念,想做出一组纸浆雕塑,有数量,有体量,把这一团墨气表达得淋漓尽致。
纸浆未上色
通过裂缝能了解到是空壳雕塑
纸浆雕塑上色
阴澍雨:你的创作很理性,从平面的绘画出发,所有空间中存在的形式都是一种有序的、严谨的扩展,好像是计划好的一样,你是如何构建的?这其中有不可预期的、随机的成分吗?
曾健勇:当有新想法冒出来,我会先简单记录在本子上,设想其可能性,必要时我会做出实物小实验,然后丢一边不去管。让它慢慢发酵,说不定哪天它成了我的新方向。不过,经常要压制各种冲动,因为有些方向一脚迈出去,自己可能就迷失了。
曾健勇界综合材料450×1440×600厘米2019
阴澍雨:介绍一下你的比较综合的作品,比如在中国美术馆展出的作品《山涧人家》,其中的绘画、雕塑、现场的展陈装置是如何结合的?这其中,你现场绘画的行为过程,也是作品的一部分吗?
曾健勇:《山涧人家》中的水平垂直细线,切割出室内和室外两个空间。实景的门洞和虚空的白墙,形成了虚实互换;平面人物与立体动物之间存在互动;真石头与假石头并置,不被发觉。现场的绘画控制在最低限度的干预,令这个小空间立刻产生秩序并发生情节。观众在这空间里盯久了,不知道会不会恍惚,而感到思绪飘远了。
曾健勇山涧人家综合材料宽500厘米2016
阴澍雨:华丽与繁复是没有止境的,以求新求变为目的,为形式而形式肯定是不可取的。这其中应该有自然的生长,就像植物一样,看到繁茂的外表,必然有强大的根系深植于沃土。以我的角度来看你的创作,水墨就是根系,他让你的不同形式语言统一于一个系统之中,有机联系而又不断生发。这么多年的水墨实践,使你的作品叠加了很多思想厚度,谈谈你对水墨的理解。
曾健勇:关于水墨的宏大讨论太多,其实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美术观察》[案边点滴]专栏聚焦创作的思路与具体手段,挺有意思。(本文据笔谈整理而成,经曾健勇审阅)
(本文原载《美术观察》2020年第8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