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05年,上海澄衷中学有一位15岁少年,来自浙江上虞关东镇,家里是开米行的,本名叫竺兆熊,私塾章先生给他改名竺可桢。由于长得瘦小羸弱,同学胡洪骍预言他活不过20岁。
竺同学心头暗惊,却不露声色,开始默默地练体操、学游泳、打网球,还做了班长。后来闹学潮,他转去了复旦公学,继而考入唐山路矿学堂。1910年,四百多人报考第二批庚款官派留学生。
在录取的70人中,竺可桢列第28名,那位胡同学列第55名,途中,他旧话重提,说竺活不过60岁,如果输了,他就在寿宴上磕三个响头;如果竺活得比他长,可以对着他尸体踢一脚。结果,竺可桢多活了12年,但踢是踢不成了,那人猝死在了台湾,叫胡适。

到了美国,三个人选农学,最后都转行了,王增久学机械,胡适学哲学,竺可桢学了8年气象学,在哈佛大学拿了博士学位,论文题目为《远东台风的新分类》。归国后,在中央研究院负责气象研究所,修建了第一座由中国人管理的气象台。
1936年初,在陈布雷的力荐下,竺可桢见了蒋介石,同意出任浙江大学校长,提了三个条件:一是财政支持;二不受党政干涉;三以半年为限。4月7日就任,他写道:
“晨雷雨。上午有雾。午有雷。下午四点见阳光。晚又雨。玉兰盛开,杏花落,寓中白樱花开。”
从那时起,竺可桢连续38年坚持写气象日记,共计8百多万字,直到去世的前一天,还用记下了当天的气温、风力等。实践证明:大学还是需要内行来管理的。
尽管是个烂摊子,竺可桢成竹在胸,慢慢梳理,坚持聘用一流的学者,如苏步青、束星北等;招收一流的学生,哪怕是浙江省主席的女儿,甚至自己的长子,只要考试不过,一概不取。
很快抗战爆发了,竺可桢只能留下来,应付危局。全体师生分三批奔赴西南,历时两年半,横穿6省,行程2600公里。虽然颠沛辗转,浙大却弦歌不辍,每到一处,稍作休息,即打开教案、拿出课本复课,科研从没停过,最终校址迁到遵义、湄潭,办学7年。
女权领袖张默君是邵元冲夫人,在哥大求学期间,一眼相中了竺可桢,硬把妹妹张侠魂许配给了他。1919年,张侠魂在北京南苑,登上小型军用飞机,成为中国第一个乘机上天的女性。
在数万人围观下,风大机坏,她左腿骨折,神色如常,获黎元洪总统颁发的特等奖章。婚后,他们琴瑟和鸣,生有5个孩子,可惜流亡之初,张侠魂与次子都因患痢疾而离世。竺可桢悲痛万分,写下了许多悼亡诗,如:
生别可哀死更哀,何堪凤去只留台
西风萧瑟湘江渡,昔日双飞今独来。
家事国事天下事,1941年3月,在物理系老友撮合下,竺可桢迎娶了他的36岁小姨子陈汲,才貌双全,很会料理事务,不久,添了女儿竺松,总算没了后顾之忧。
在这种穷乡僻野,竟然冒出了一个浙大学派,领军人物是谈家桢、苏步青等,后来有50多人成为院士,包括李政道、叶笃正等。1944年,李约瑟到访,对炮火中开出的学术之花,感到不可思议,称之为东方剑桥。很符合竺可桢制定的校训:
“求是--排万难、冒百死,以求真知。”
战后,浙大回到杭州,实力已经与联大的大三元比肩而立了,竺可桢却心留遗憾:“十年校长,已成落伍之气象学家矣。”他生于1890年3月7日,1949年是他的六十大寿,竺可桢不愿热闹,躲去了上海,回来见办公室,多了一面锦旗,上书四个大字:
“浙大保姆。”
建国后,竺可桢出任中国科学院副院长,主抓科研,短短几年内,研究机构就由16个增到44个,科研人员由219人增到2496人。令他痛心的是,浙大被拆分,元气大伤。1964年,竺可桢发表《论我国气候的特点及其与粮食生产的关系》,对农业提出了很多建议。
后来,竺可桢是屈指可数的几个没受到暴力冲击的知识分子,便主动降低工资,缩小住房面积,但也不消停,接待了183次外调人员,保护了很多过去的同事朋友。
他在自家的院子里记录气象变化,收集灰尘,测量尘埃单位面积的重量。结果表明:首都的微尘已大幅增加,环境在恶化。他还出版了《物候学》,是一部伟大著作。
1974年2月7日凌晨,竺可桢因患肺病去世,享年84岁。多年以后,一位学生接受采访,形容了当时聆听竺可桢教诲的感受:
好似杏花疏影里,响起的笛声,那样的悠扬,将日月星辰都打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