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话译文)
此文故事离奇,把丑恶与善良,爱情与美好,描写得淋漓尽致,寓意在那个封建压抑的社会里,人们对美好生活与爱情的向往,值得一读。特抄书推荐于此,供闲暇之士消遣娱乐。
——边城
李蒲秋,名翰思,自号为鲈乡,江西南丰人。擅长诗歌词赋,古文师法于曾巩,在当时很有名气。然而生性迂腐谨慎,行为拘泥,不敢超出一点规矩尺度。他喜欢收藏古画,有人以仇十洲仕女图出售。画上仕女高高的发髻,淡雅的妆束,神采绝世,李生爱不释手,问它的价钱,那人要一百银子,李生还至半价,那人因为急需钱用,就把画卖给了他。
李生把画悬挂在书房之内,早晚观赏,有朋友到来,就指着它夸示。李生有一同学缪仲癯,是轻佻纨绔之子,喜欢开玩笑,熟知李生生性老实,就对他说古画能够通灵气。并援引真人真事,加以夸张,说得妙趣横生,李生听后十分动心,信以为真。从此,时时在画前焚香拜祷,并祷告说:“如肯下降到尘世,我愿和你结为夫妻,如违背了这个盟誓,神明将我杀死”
一天,缪仲癯偶而来到李家中,听见书房中有窃窃私语的声音,好像男女的情话,心里十分疑惑。偷偷地从窗缝往里窥视,看见李生正向画叩头,头碰地有声,丑态毕备,不觉失笑。李生这时发现有人窥探,忙惊慌地往四周看,缪仲癯却已经闯了进来,说“你好痴呆啊!难道真把画中的仕女当作爱宠吗?”李生正色答道:“不要说此无稽之谈,冒犯了仙子。我自从拜祷以来,即有灵验的迹象,我晚上住在书房内,常听见似乎有人抖动衣服的声音,自愧虔诚之心仍然不够,所以不能把仙子邀请出来一见。”缪仲癯说:“什么东西都有个凭藉,灵气才能依附。这画虽然好,但还没有命名,何不请高手来给画添补些景物,用古代美人的名姓来给它命名,并且题诗来赞美宠爱它。从这以后才能心神专注,心里慢慢有了感应。否则你的心思有何依托呢?”李生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就请名画家依照上述所说,一一为画补足,并戏名为“秦倩娘”。李生从此每天早晚都把倩娘记在心上。
李居住在毓桂巷,前后左右都是妓院。缪仲癯一天偶尔和其他朋友说起李生,详细地述说他的痴呆模样,听的人无不捧腹大笑。众人想戏弄李生一下,缪仲癯说:“不如大家凑钱给妓女,让她冒充倩娘去和李生同睡,晚上去,早上回来,以此戏弄他,怎么样?”众人都说:“缪君的计谋实在是妙啊!”李生仍未娶妻,在书斋居住。守门的童子,是缪仲癯安排的,让他提前把妓女藏在床后。晚上,李生在香炉内插上香,杯内倒上酒,在画前伏身拜祷。等拜完立起,见一女子站在面前,服饰素雅,容貌艳丽,似是画中仙女。李生欢喜得近乎发狂,连连作揖不止,说:“倩娘真是为了我来到凡尘吗?”于是便拥着她入帐,动手为她解去衣服,尽意缠绵起来。
过后,便絮絮叨叨问倩娘生于什么时代,在天上任什么职务。倩娘只笑不答,天亮后便离去,李生坚持挽留,也是不行。像这样连过了几个晚上,李生更加把画当作宝物,惊诧自己平生的奇遇,便把自己相遇仙女这件事遍告自己的朋友说:“今天才知神仙可以学得,的确不虚假啊。”没过多久,李觉得下身奇痒,抓搔不停,渐渐红肿硬挺起来,好像捣药的药杵,疼得叫唤不止,就去请治疮的医生诊断,医生说:“这是风流孽疮,你大概有外遇吧,或者去玩弄妓女了吧?你不如实告诉我,你将会遭受凶险。”李生答道“没有什么,曾经遇到仙姬,授我以欢乐之境,仙姬大概是以此病试我诚心与否。我的心虽不是石头,但也坚不可转,倩娘一定不会亏待我。”说完竟不求治疗,蹒跚而归。
李生病痛渐渐加剧,在床上呻吟不止,气息奄奄。忽见床后姗姗走出一人,手持药碗热气蒸腾,递给李生说:“把它喝完,病就痊愈了。”李生喝了它,觉得一股奇香沁人心脾,胸内顿觉十分清爽。那人马上又拿来一个磁盆盛满了水,让李生蹲坐在上面,即刻便肿消痛止。李生十分感激她,说:“你是倩娘派来的吗?”女子答道:“我是倩娘的婢女青青。得知你被人戏弄,所以特来医治你的病。”李生听后向画像跪拜说:“杀我的是你,救我的也是你,从今后愿常为伴侣,永世不变。”青青嗤之以鼻,说:“这人糊涂,竟致菽麦不分,只知张冠李戴,真迂腐啊。”这天晚上,李睡得很香,病痛好像没有了,精力又充沛起来。凌晨起床后,就在画像前供上美酒佳果,出入必然祷告。李生看那画像,秋波流转,嫣然若笑,有呼之欲出的样子。
李生每天晚上都要读《南华经》。这天正在读得兴起时,忽然有人从身后用手把他的眼睛捂住,发出嗤嗤的笑声。李生以为一定是青青又来了,急忙拿开她的手说:“不要搞恶作剧。”摸着那手指纤细,柔软如春草,似青葱似削笋。女子坚决不肯把手放开,说:“我不是青青,请猜猜我是谁。李生说:“那一定是倩娘。不要说别的,这只罗绵一样柔软的手,就足以让人销魂荡魄了。”那女子用手拍拍李生肩膀说:“看看我和青儿谁美?”李生睁开眼睛注视,见青儿也站在旁边。仔细看这两个女子,都是丰姿绰约,体态轻盈。转而询问她的名字,说叫红红。红红娇憨妩媚,青儿聪慧秀丽,都十分美好。李生问道:“倩娘为何不来?”二女答道:“今天晚上要来,特派我们先送来被褥枕头。”李生转看床上,见绣被锦帐,焕然一新。二女笑着说:“新人到来,不可不准备佳淆美食,何不马上设筵,使我二人也得以饱餐呢?”李答:“好。”当即去集市上买菜,只担心烹饪的味道不好。
太阳落山,月亮东升,清光万里,蓝天一望无际。李正在和二婢女凭栏赏月,看见倒映在墙上的花影,微微颤动,二婢女说:“我家姑娘到了。”李急忙前去迎接,见一小丫鬟提着碧纱灯笼作为前导,等走近前来,倩娘对李生提衣行礼,看她的容貌,秀丽无比,丰采神韵天下仅有,明眸善睐,顾盼生姿。
李生早已在紫葡萄架下设好了桌椅,邀倩娘入座,李和倩娘相对而坐,二婢女则左右陪侍。倩娘命小丫鬟从筐中拿出带来的东西,放置在桌上,杯碟勺都是以黄金铸成,晶莹夺目。又用绿玉壶盛酒,倒给李生喝,颜色碧绿而味道甜美,李生喝了很多杯。问倩娘道:“这难道不是天上的百花酿酒吗?不然,又怎么这样芳香馥郁沁人肺脾呢?”倩娘笑答:“你真是聪慧之人,喝了这酒的人能够延年益寿。”这天晚上,月光皎洁如昼,二人轮番劝酒,十分欢乐。倩娘已经微微有些醉了,李见她面色酡红,好像初放的桃花,越发觉得妩媚动人,倩娘用玉如意拍击着铜盆作歌唱道:
千秋百岁兮如罗,月当室兮流波。今夕何夕兮婵娟过,攘皓腕兮扬素蛾。如花窈窕兮隔明河,我不遇兮可奈何。与子期兮山之阿。缔良缘兮矢靡佗,将以此为安乐窝,千秋百岁兮喜则那,愿于良辰美景兮常婆娑。
其音节浏亮宛转,歌声响彻,使行云都为之止步。李生替她敲打着节拍,赞叹不已。夜已深更,才散席。倩娘一进房间就显出十分困倦懒惰的样子,青青和红红为她卸去妆束,脱了衣服。倩娘揭开帐子一笑,便进入帐中。二女点上灯后向李生辞行,那小丫环就睡在外间。李生与倩娘同睡,极尽温存。倩娘说:“请你慢慢来,渔郎初次问津,千万不要冒失孟浪。”从此后,李生和倩娘同居,好像夫妻一般形影相随,寸步不离。倩娘擅长诗词,每日和李生相互唱和,李生自叹不如,偶尔作了诗词,倩娘必定为他修改,李生对她十分敬服说:“愿作弟子。"
一天晚上,二人作迷藏游戏,奇诡百出,倩娘所藏身的地方,李生必能找到。最后倩娘忽然间不见了,李生到处搜寻仍无所得,呆呆地站在那里踌躇。看见墙上挂着的画中,有两个女子之像,其中一个和倩娘十分相象,拿着手巾想笑的样子,洁白的牙齿微露。李生大声呼唤:“在这里了!”倩娘翩然而下,对李说:“你眼力果然不差,今后我如果不乐意住在这里,就返回原来的住处去了。”李生说道:“我打算把画付之一炬,那么你回哪里去呢?”倩娘说:“那是倩娘遭一次劫难罢了,又与我何干?你看我和倩娘谁美?”李答道:“倩娘十分美丽,但是画像和真人比较起来,似乎不如真人美丽。像你刚才所说,难道你和倩娘,是两个人吗?”或者是说幻像中有幻像,身外又有身呢?”女乎答道:“不是啊,倩娘是画中的爱宠,而我是镜里的嫦娥。姓名虽然相同,本质却差异很大。说完便从怀中拿出一面镜子给李生看,李生见镜子里面,有倩娘的身影,遥立于百步之外,好像即将离去,等李生回过头来看倩娘,倩娘却又渺然不见了。李生不得已,把镜子挂在床第,每天早晚祷告,神情十分悲伤,不可用语言表达。凝视镜中,倩娘也好像十分感伤悲哀。李生回想二人相处的一个月,是何等的欢娱,而今日却是这样凄清寂寞不觉放声大哭。忽然听见有敲门的声音很急,李生慌忙擦去眼泪,开了门让外边的人进来,见是青青红红二人,李生说“你们来太好了,可以免除我的寂寞。“二婢女问倩娘在哪里,李生指着镜中让她们看。两人看了说:“我家姑娘返朴归真了。“又看镜中,倩娘正在临窗织锦,片刻,起身拂了拂秀发,独坐在那里读书。二人对李生说道:“倩娘仍有心下降凡尘之间,不能忘怀夫妻之情。如果倦眠床第,那么一睡百年,永远没有醒来的时候,你就只可在龙华会上见到她了。”李生听后,又潜然泪下。青青说:“让我来告诉你妙计,立刻就能使我家姑娘下来。光哭又有什么用!”
于是嘱咐李生寻来一只小龟,让它对镜观看,又用艾草之火烧龟的腹下,以磁碗盛龟的尿液,把它涂在镜子上。李如法一试,倩娘已然立于他的身旁,把磁碗夺过来丢在地上说:“你为何要恶作剧,污秽得使人不可忍耐!”从此以后,倩娘就住在李生家中,不再说要离去。
过了一年,倩娘生下一个孩子,她说:“孕育之事,使人烦恼。可你命中注定还要有五个男孩子,我想让青儿、红儿代替我。于是便在自己房后又新建一座小楼,分着左右房让李蒲秋纳二婢女为妾。青儿、红儿都十分精于内媚,善于奉承,家中一切事物,皆归她们掌管料理。偶有空闲,李生即与倩娘相对饮酒,呼唤青儿、红儿拨弹琵琶,用歌声来助酒兴,李生左拥右抱,自认为自己的欢乐,即便是王侯也比不上。几年之间,青儿生了两个儿子,红儿生了三个儿子,其中有一胎是孪生子。
一天,李生在路上遇到一位道士,长长的胡须,魁伟的身材,道气盎然。看见李生十分惊讶地说:“观看你神采不凡,应有异遇,我宫中丢失了坤元宝镜,占卜之后得知,应当在你这里。“李生推辞说自己并没有坤元宝镜,那道士也不再多说,转身竟然走了。夜里李生忽然发现不见了宝镜,倩娘和青儿、红儿都不见了踪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