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该被遗忘的陶瓷大家”系列报道之：毕渊明
从“天涯客”到“毕老虎”
名士毕渊明
这一天，少年又背起行囊，装上他的笔墨纸砚和新画作，顺着心意南下或者北上，一路上可以鬻文卖画、举办画展、结交知己、大开眼界。在他这里，谋生也可以是潇洒、恣意的游历。
少年自号“天涯客”，颇具古风和才情，大约取自“浮世浮名能几何，致身流落向天涯”，也可能源自“萱草生堂阶，游子行天涯”或者“无论海角与天涯，大抵心安即是家”。这位浪迹天涯的少年就是毕渊明。后来他先后自号“白发少年”、“至乐老人”，世人又送雅号“毕老虎”，可是那份在重压之下仍保持骄傲磊落的风度，一直未变。
那句“是真名士自风流”，用来形容他，最为合适。
毕渊明
一
1907，农历丁未年，我喜欢的文艺界人物大多出生在这一年，凯瑟琳·赫本、陈进、林玉山、李泽藩、杨三郎，还有毕渊明。
毕渊明祖籍安徽歙县，曾祖时迁徙到江西鄱阳。他的父亲毕伯涛字达，19岁中了秀才，秀才只是学位，为了养家糊口，他便研究、学习篆刻、书法、国画，拜鄱阳名画家张云生为师，能诗赋曲词，擅丹青水墨、翎毛花卉。受家庭熏陶，毕渊明7岁便随父念书、摹字，从《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到四书五经，以至唐诗、宋词、元曲等，俱能诵会背，而且学会了赋诗填词。后来父亲旅居景德镇画瓷画，毕渊明读了四年私塾后在14岁时也来到景德镇，进入江西瓷业公司学艺。
民国｜毕伯涛款｜粉彩花鸟纹双耳尊
起初学绘翎毛、花卉，后来又研习人物、山水、走兽、鱼虾之类。他一面画瓷，一面在父亲的教授下学习书法、篆刻。由予他天赋过人，加之勤学苦练，19岁就开始显露出卓越的艺术才华，举办过个人金石、书画展，获得好评。
（左）毕渊明｜粉彩山水（右）毕渊明《虎啸图》｜设色纸本
彼时毕伯涛已经邂逅王大凡、何许人、刘雨岑等同乡，一帮人志同道合，参加了以王琦为首的“月圆会”，成为后人称呼的“珠山八友”之一。毕渊明的才华显然得到这些前辈的认可，因为“珠山八友”之一的王大凡曾作诗赞毕氏父子：“胸中只爱写灵生，点飞花技气纵横；有子渊明能从志，诗书画刻不虚声。”
曾在书中读到：“当艺术家在远处，就是天使；当艺术家是邻居，就是神经病。”有时候才华和专注确能造就如此极端的印象。有一则逸事说的是毕渊明的刻苦和忘我。说他白天在红店帮工打杂，晚上在一间破阁楼上练画，三年里每晚身不离画桌、手不离毫管，累了、困了就和衣而卧，从不打开被子睡觉，以致于拆洗被子时，居然发现有几只老鼠在被子里安了窝。
1935年（乙亥年）｜毕渊明《钟馗照镜》｜粉彩瓷板
忘我的学习之后，毕渊明终于自画自填出首幅瓷画——八寸《芦雁秋声图》粉彩瓷板。画面上：两雁在寒沙折芦之间，一雁已息落，一雁盘旋欲下，相望相依；一支芦花，秃笔蓬松，隐约渚沙，墨色枯渎。鸿雁墨中带赭色，头颈弯曲，羽毛用浓淡轻重的不同色彩层层晕染，十分细腻，不仅形神肖似，而且质感柔软润泽，无不情趣横溢，把工兼写的国画技法成功地运用在粉彩的表现形式中。
这件作品不但让父亲惊喜，连“珠山八友”的花鸟画大家程意亭看了也啧声称赞，连说“后生可畏”。
毕渊明《封候图》｜粉彩银锭形印盒
首幅瓷画以芦雁为题，是因为毕渊明觉得：“徽州人在外地，好比飞鸣宿食的飞雁，所谓‘相伴芦花与荻花，水云深处便是家’，还有‘问子游何乡，戢翼正徘徊。’这些正是徽州人浪迹天涯的写照。”
也许是骨子里的徽州因子作祟，毕渊明更愿意活得恣意、狂放一些。
尽管习得画瓷技术，他在解放前却不画瓷器画画。他自号“天涯客”，每次积累了一批画作就背出去办画展、卖画，一路上鬻文卖画、举办画展、结交知己、大开眼界。1935年，他先后应聘于浮梁陶瓷职业学校、浮梁国立艺术学校和湖南衡阳瓷彩学校执教，还兼任过景德镇《晨钟报》副刊、《》副刊编辑。
古语说：“诗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也”，这句话放在各种身份的人身上都适用。毕渊明的各种选择正是秉持了“赤子之心”，生活贫困潦倒，却不失孩子气的率真，也让内心愈发丰富充实。
民国｜毕渊明《老虎》瓷板
二
年届不惑便白了头发，毕渊明从“天涯客”成为“白发少年”，难舍的是那股孩子气。
解放后毕渊明和一批颇具功力的画家一同进了合作社，开始将他的艺术追求同陶瓷工艺结合。他发现，景德镇陶瓷工艺史上涌现的陶瓷美术家很多，取得的成绩卓越，但有一点很遗憾，就是创作题材只局限于山水、人物和翎毛，即使是他的父亲毕伯涛也未致力于走兽这一题材。艺术贵在创新，贵在走别人没有走过的路，画走兽是个冷门，于是他找到一块可以开垦的新地。
在这块新地上，古人和动物园是毕渊明最好的老师。
毕渊明｜粉彩《双猴图》爆竹瓶
最开始他师法古人，临摹包贵父子、刘奎龄、朱文候、张善子、高奇峰等人的画作，吸收各家画法之长。后来发现这样无法达到形神皆似，最好的办法还是去看真老虎。看老虎最好的去处当然是动物园，可是景德镇当时没有动物园，他只好省吃俭用，数次专程到南昌的动物园看真老虎。听说著名的法国海琼旧马戏团在上海演出，他几乎把家中所有的积蓄都用作旅费，赶到上海观看虎豹的表演。1957年到北京参加全国艺人代表会，为了观虎，他甚至错失观赏京剧大师梅兰芳演出的机会。
70年代｜毕渊明｜粉彩老虎盘
毕渊明曾说，一门技艺的成熟，离不开“学力、良师、益友、身体、内助和时机”的配合，他对走兽的揣摩正是如此。虎是自然界的猛兽，也是中国远古时代图腾文化中的五灵形象之一，是勇猛和力量的象征。通过动物园写生，他了解到老虎的形态、轮廓、斑纹、颜色，卧、立、伏、冲、游、攀等各种姿势，还细心地观摹、体察各类虎姿雄威，对虎头、虎爪、虎尾的各种动态姿势苦练了十几年时间。
毕渊明画虎讲究对物象的形似神真，不仅注重造型准确，而且突出对虎章纹色的彩饰，以及对山野环境的塑造。正如他常对女儿毕德芳说：“既然画得是动物，就一定要真，而且要把它居住的环境画出来。
毕渊明｜《长啸一声天地空》
他笔下的老虎：“虎神生灵气，百态动千姿”，因为老虎画得太好，他甚至被人称为“毕老虎”。
都说“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对毕渊明而言，则是“败也画画成也画画”。1966年农历7月16日生日那天，才华成了罪过，毕渊明成了反动学术权威。直到1972年，上级限定他在半个月内画四块题材分别为虎和熊猫的粉彩瓷板画，作为国礼赠送给时任美国总统尼克松，他才得到“平反”重生。
那段毕渊明人生的灰暗期，他每天要批斗到很晚才能回家，可是他从未对家人诉苦，而是默默坚持写字，在重压之下仍保持骄傲磊落的风度。
1993年（癸酉年）毕德芳《威震寰宇》｜粉彩瓷板
在女儿毕德芳的记忆里，毕渊明有个性和才华，生活却很低调，属于活到老学到老的类型。毕德芳说：“父亲很民主，也很有耐心。”她记得小时候练字，父亲会悄悄走到身后抽她手中握着的笔，目的是锻炼臂力和专心度。祖父、父亲一生性格开朗、直爽健谈，从前家里每次吃饭时总是最热闹，祖父、父亲常常饭桌上讨论，谈画画、谈瓷器、谈艺术观点……有时候讲到激烈处甚至会站起来，再加上一家人中气十足，邻里总以为这家人又吵架了。
直至1991年去世，毕渊明举办过50多次个人画展，在国内外享有盛名。但病重期间，他告诉家人，在他谢世后不开追悼会、不送葬、不燃鞭炮、也不要哭泣，只要求将他的骨灰撒到钱塘江，也许他都未忘“随波逐浪到天涯”。
2.感谢《又见》合作伙伴王一智先生给予的图片处理帮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