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厝飞檐犹如对话
临溪建筑
剑井余氏祖祠
上井
下井
夫人宫
上井村地少人多,属尤溪新阳镇之最:人口密度高达847人/平方公里,为省内山区罕见。
这个弹丸之地,居住着2000多人,除了3户陈姓、2户黄姓外,全为余姓人家,自古人才辈出,书香飘逸……
1剑井传奇
上井,因井得名,史称“剑井”。
剑井余氏源于下邳郡,入闽时为唐开元年间。鼻祖余必庆从侯官开基仙游,生一子福官。后唐同光四年(926年),余福官的第五子余廿四从仙游县迁居尤溪丰城乡迳田里“万人庄”(今新阳镇卫生院所在地),为入尤始祖。据余向宸藏《剑井余氏新修族谱》:必庆公的曾孙三一公,于北宋真宗咸平五年(1002年)从万人庄开基踝口保(今上井村)龙身崙建容驷坊(嘉庆年间,候选知县郭大来题赠《种德堂》匾),为肇基始祖。
水井开在种德堂外左前方,因祖祠背枕剑身,剑需磨砺,故命名为“剑井”。后来的风水先生说,此地亦为“仙人躺地吹箫”之形,并以祠前7口池塘,寓意7个箫洞。但当地文化人余子通认为:7口池塘,仍为磨剑出锋之用。
宋宣和壬寅(1122年)八月,余闢重修剑井时,强调了剑的意象:在井口四角分别镶嵌棱形石条,如同剑指四方,又像鱼(余)游四方——井旁,有7块石头,连着铺向后山,意为剑鞘上的坠子。
种德堂在康熙己未年(1679年)十一月初一失火,10年后依旧址重建(1680年余文绢《重修族谱·后序》)。祖祠庄严肃穆,规制以正厅高于两侧扶厝,按中轴线居中对称建筑,但种德堂却在左边多建了横厝,而且从左往右依次渐低,呈四阶梯级,可谓奇特——这种“小进深,大面阔”的狭长瘦削造型,仍然含有剑的意味。
但是,此地却传为“秤杆崎麓”:以西北部横亘的秤杆崎为“秤杆”,十里之外坎里黄砂的朱家祖祠为“秤钩”,一条石砌的小路为“秤绳”,系着距种德堂300米处的人工“秤砣”。天地间的这杆大秤,是要称起什么宝物呢——民间的想象如此瑰丽!
且不论“秤砣”轻重,余闢投石入井,回声可谓久远!
余闢,字三省,北宋政和二年(1112年)特奏名进士,官至江西建昌太守。任上,他大力疏浚河道,从工地捡得一方青石,摆在案头以石为鉴。当他致仕回乡时,谢绝当地官绅士民的馈赠,只求携石返里留念。另有传说:余闢告老还乡时,谢绝了当地官民的礼物,临行被衙前溪石绊了一脚,就捡起它权当压箱底的金银,千里迢迢带回家——总之,清廉官德传为佳话。
重修剑井时,余闢将此良石置于井底,以示激浊扬清。说来也怪,此井上方下圆,水面高于地面约半米,一日多色:早晚水清,正午浑浊,堪称一奇。修井十多年后,余闢曾孙余圣惠中举,出任湖广武昌府武昌知县,秉持了曾祖的清廉操守。
此后,余闢后裔为官从吏者众——他们都曾参加过每年农历六月初六淘洗剑井,直到良石现出,人人争睹,以触摸为快。然后,入祠参拜“文秀”,沐浴祖德,澡雪精神。久而久之,余氏子孙视井底良石为“廉石”。
在剑井下方不远的路边,南宋绍兴十四年(1144年)又建了一口井:没砌井台,只以四块石板围成方形井口。井栏上方,分别刻有“信士余存”、“妻丘十娘”、“捨造圆成”、“绍兴甲子”文字,俗称“下塍井”。据传,为建这口下塍井,余存妻丘十娘积累了多年制草鞋的钱。
剑井即为“上井”,村名由此而来。
2书香弥漫
漫步上井村道,所见既古又新:古道石径,曲折妙曼,穿行于绿荫老屋之间;现代新居,接连耸起,让邻近的古厝更显沧桑之感。
兰桂堂,堂名为翰林院检讨郑梦凤题赠,现已是一座庞大的破旧院落。它离种德堂不远,陷在现代民居之间,却有个诗意盎然的名字,叫紫竹林。
紫竹林由乾隆年间太学生余才满(名浩,字建发)与三弟太学生余才荣(名溶,字建欣)合建,三堂五栋木构瓦房,条石铺院,雕梁画栋,壁饰蝙蝠,地面刻鹿,厅前花台,屋后植树,极具传统民居情调。虽历数百年风雨,厢房完备,横厝犹存;下堂挺立,柱础精美。房前的半月池塘,原在围墙之内;墙外旌杆夹的碑座字迹漫泛,不知旗杆为谁而立——上井的才子太多了!
以余闢为例,其子孙至明末的17代中,有15位才俊见于《剑井余氏族谱》,其中多为知县、县尹、县丞、典史、主簿等,更何况乾隆年间,文脉大振,又一拨新彦出人头地!
曾有上联赞誉上井:“千丁百马十文秀”,横批“出境无双”,可见盛况。清人余起鹏(名镗,字鸿中)在《家谱引》述及北宋余氏:“其时,父子晋绅,叔侄科名,总计仕官一十有八人。”他是余闢的29世孙,据族谱可查,从他父亲太学生余浩到他曾孙余荣三、余杰三,五代书香弥漫,其中余起鹏、余向宸、余景文、余荣三四代贡生,可谓少见。
此外,县志、乡志可考的贡生还有:余琮、余向阳、余飞凤、余起凤。
上井的流坑塆,人称“秀才窝”,代代都出秀才、太学生。以余环中为例,至曾孙辈,出了四个太学生、四个监生。民国时,他的后裔余作钦,字忠良,先后毕业于南平剑津中学、重庆中央警官学校,1946年任财政部督察,巡视苏、浙、闽、赣四省。1949年,蒋介石邀他去台湾,拒之,携眷回乡。
光裕堂由余才荣的儿子余起鲲(名鎐,字章中)建于紫竹林之后,堂号也为翰林院检讨郑梦凤题赠,其厅堂天井构造更为敞亮,和所有的大厝一样,它的下堂用作书院。在耕读传家的年代,族训如此诱导:“承先启后莫如积善,积善必由读书。不待学而善者,间或有之,尤望于读书明理者也。”
东瓜崙是上井的一个自然村,因山崙状如东瓜而得名。从上井洋面翻个岭峡,恍如远离了集镇:东瓜崙水田近、青山远,市声喧嚣离这里更远。小溪经水泥槽集纳,在连片的梯田中蜿蜒而下,奔往下桥。路的上方,农家依山而居,木头老厝与现代楼房并存。后门山上,竹木茂盛,柔美起伏,与隐隐的鸡鸣,构成宁静的田园风光。
东瓜崙曾以种西瓜出名。1978起,风吹草绿,东瓜崙人心眼活络,发现商机:几乎家家户户种西瓜,被誉为“西瓜村”。退休教师余友平指给我看:那栋房屋,出过尤溪第一个清华大学生呢,同一座厝,还同时出了中南大学博士。
村主任余光然说,村里成立了教育奖励基金会,对考取本科的学子给予奖励。新世纪的16年间,154名村民子弟升入本科。
上井,书香弥漫,名不虚传。
3临水文化
上井,与水有缘。
余氏从仙游迁来时,随带着陈靖姑(767-791年)塑像,为她建造了夫人宫,民间称之为临水夫人,是著名的“妇幼保护神”。
上井“夫人宫”曾被拆除,建生产队队部。1989年在原地按原样重建,独立院落,依然檐角飞起,民众敬仰。两个石墩传为古物,供人闲坐,颇为亲切。
上井余氏善于引进外来文化——
15世纪40年代,余氏从浦城引进制曲工艺,率先推动了新桥的曲酿文化,丰富了山区饮食及品饮滋味。他们生产的红曲,“以大米为原料,其制作流程为:大米浸后蒸熟——糟与曲青、曲母拌和——盛箩入窖发酵而成”(《池田乡志》)。制曲作为一种产业,惠及家家户户,全村曲窑500多个,曾经每天出曲五六千斤,产品畅销。其曲公(毛青)为上井特制品,远销广东等地。如今,专业户用电制曲,又快又省钱。
另有两种说法:制曲技术是从侯官带来的,因为余氏祖上当过五审知的军医,活人有术;以及,红曲来自安溪龙涓乡。可以肯定的是:上井制曲,早于南芹。
民间传说则把制曲年代推到迁居“万人庄”之前。说是有个“拐脚仙”,成天在曲户中混吃,赶他去干活,他倒振振有词:“红曲塕,吃不穷。”又出咒语:“万人庄万人庄,一茬草仔一茬霜。”惹得阿婆抄起扫帚去追打他,“拐脚仙”才服软道:“开基好,开基好!”由此,余氏迁居上井——“拐脚仙”的这几句话,伴随着酒后茶余的谈资,在新阳镇流传甚广。
清末民初,余生桂从莆田引植小麦、蕃薯,为新阳境内第一人。
而在莆田,南宋时即已广植小麦,大小麦是民国冬种主要作物,亩产在100公斤以内。余生桂利用冬闲田或农坪、山地,从莆田引种小麦,采取整畦穴播,估计产量不高。既然产量低,为何引植?哦,利用冬闲田,弥补来年初夏谷物的青黄不接,事关重大!当时,下尤溪还有人在新造林地套种荞、苦麦。“荞麦:磨粉煮熟,食可当饭;苦麦:不可多食,味苦,故名;米麦:炒熟可当饭食”——都是粗粮,用以裹腹,耐饥。
如何加工面粉呢?余生桂在溪尾潭筑水坝,建水碓,利用水力自动磨麦粉,用以制粗面、做大饼、煮面疙瘩、蒸窝窝头。《池田乡志》称之为“新桥小型工业机械化的萌芽”。70年代,人口猛增,杂交米未出,新阳大种蕃薯,广植大小麦,从中可以感悟余生桂深远的忧患意识。
余生桂对机器特感兴趣。1932年,他从外地购进一套织袜机,在西街创办了织袜厂。这种城里人才穿的男女纱袜,既时尚又价廉,深受村民欢迎。直到50年代以后,这种地产的纱袜才逐步淘汰。
上井余氏敢为天下先。早在1900年,余生桂的叔伯辈族人——余时旗从闽南学成铸锅工艺回乡,在新桥西街头建厂生产。开设铸锅作坊,其实只在每年冬、春季天凉时节开炉生火,平时广收废铁。铸了锅,家人或当地小贩挑着去沿村叫卖,跟卖陶瓷不同的是,卖锅的多以新锅换取废锅,并与东家议定加工费——挑锅去,挑锅回,一生沉重。然而,正是这手艺,养活了几代人,直到70年代才停工。
林尾溪与洋头溪在封桥(今翔凤桥)汇合为新桥溪,进入上井、池田镇区。上井村辖冬瓜崙、西街、新安、新剑、上井、新峰、石鼓崙7个自然村,与镇区隔着新桥溪,原本差距明显。2009年,上井村主任余光然带领村民修建高品位的防洪堤,利用溪岸地筑挡洪墙、建房,形成500米“沿溪村街”——村民称之为“贤龙街”,为村集体建成83个单元,166间店面,其中6间为村老年活动室,同时建公厕3座,以桥为纽带,把村扩容成镇区,土地大幅增值,村民福利水平显著提高。
村支书余思壮说,村里还划出80亩地用于镇区的公益建筑,比如建镇中心小学、中心幼儿园、新阳商贸市场、新阳体育馆、新阳车站、新阳中心卫生院、新阳烟草站等,积极吸纳人流、物流、信息流,让区位优势突显。同时,主动立足镇区,将村部办公大楼、居民小区向溪坂聚集。
由于做足临水文化,上井村的沿溪一带,堤岸建店,店前铺路,现代楼房连排崛起,既是村级商业街,又具水乡古镇风光。
陈、黄两姓因有手艺落户西街。这里——新桥头、“街道尾”地属墟场,原本繁华,诸如鼎边糊、肉片汤的传统老店总能勾惹游子的乡愁。近年,预制涵管及各类铁艺、钢构加工的店、厂开张,更让古老的上井有了现代的产业。
4菩提证道
菩提垅在夫人宫旁,因山垅早年广植菩提树而得名。
沿着山间小道溯垅而进,多见杂树、绿竹与野芭蕉,感觉山谷幽深,却不料垅头台地上,赫然显现白墙黑瓦、飞檐翘角的大厝群落!从高处往下看,正厝与下堂围成长方形,两旁护厝呈三个梯级,此外,还有连排的边房。大厝隐伏在这幽深的山沟里,黑压压的一大片,多少有些突兀和怪异。
更难理解的是,这么庞大的院落,正门却狭窄,毛石垒砌的台阶怎么看也不相配!天井里,不见条石铺地,甚至连台阶也只是以短石条拼接。正厅与下埕落差大,檐前以毛石砌封米许高,上压长条石,平整而美观。看得出:主人简朴,注重实用,有强烈的防御意识。
然而,这座“书秀堂”的主人并不缺钱!民间以“五灶四万金”传扬他们的富有。可以认为:五兄弟中,富者四个,全都“家财万贯”,另一个也穷不到哪去!
他们居住在这庞大的围屋里,地处镇区,却自成堡垒,当然也能自给自足。但是,民国初年,当这高堂大院架起18杆烟枪,一切就都改变了!
鸦片之毒是慢慢侵入的,正如时尚也是追随成风的。余向宸,讳宏恕,字维施,号寅亭,他有重修剑井余氏族谱的雄心,受父亲鼓励、指导,从嘉庆八年起,先后请了郭大来等三位举人作序。一手蝇头小楷,修了18年,道光元年谱成,他的气力也光了——因染上烟瘾,卷末书写判若两人,编纂简直难以为继了。
他的父亲余起鹏是个贡生,候选知县郭大来称赞他:“慈祥和雅,有老成典型,知其世德厚矣。”病笃时,他对儿子说:“万恶淫首,百善孝先,此二句生平奉为法戒,而今而后吾堪自信矣。”然而,他却料不到:8年后,儿子博得了岁贡,仍也染上大烟。尽管余向宸抄写过余氏《宗规十六条》,其中有云:“节俭当崇”,但毒瘾难戒。
菩提垅的“五灶四万金”也经不起18杆烟枪的追击!
他们吞云吐雾,吞进去的是田租,吐出来的是化成灰的地契,家道就此渐渐败落,“五灶四万金”终成民间的传说。
当我站在这空寂的大院,耳边却人声鼎沸:有当年大户人家的活动繁响,也有后人对木雕窗花的惊叹,以及面对破落的叹息。书秀堂后来更名“宝书堂”,大厅对联残存:“知己夫妻并肩战斗……”这多少让人低回的情绪为之昂扬。
《剑井余氏族谱》有训:“甘美多藏螫,诚笃可辅仁。”这是真理呀!所幸,余向宸毕竟修成了一本族谱,留给后人几多族规,几多家训,几多文脉书香,耐人回味。
时代翻过新的一页。按规划,湄渝高速的匝口连接线将越过菩提垅,进入镇区,进入新阳人的新生活!上井,更美的画面正徐徐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