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一生喜欢读书、藏书。到了望九之龄，眼力、精力不济，满橱的书籍闲置可惜，父亲决定将其中的大部分赠给子女，要我们按照自己的爱好自由挑选。受父亲的熏陶，我喜欢书画，挑选的自然偏重于字帖和画册一类。拿回家后，在一本颜真卿的碑帖里，翻出了书法名家孙鸿啸先生（民国期间著名书法家张伯英先生的嫡传弟子）的信札一张。
对于书法，我是帖读得多、字练得少，不免眼高手低，不过也得益于此，使我在很短的时间内，一字不漏地识读了信札的内容：
振玺贤弟如握：自从上次过我寒舍，欣慰。从节后天气不正常，易于感冒，时时注意。主要年岁较大，身体衰弱，担不起热冷。人生规律，亦无法挽救，只有如此听之而已。我仍受经济压力非浅。我意若有要字者，可多多介绍，收些润资弥补经济，价目不能低。另外，请在新区药店代购一些板蓝根，最有效果。即颂春安。兄鸿啸书，三月一日。
据父亲回忆，这封信写于本世纪初，当时父亲七十挂零，孙先生八十有余。一封简短的书信，折射出丰富的信息。
那个年代，人们对花钱购买书画尚不习惯，对孙先生按照作品的尺幅索价的行为颇多诟病，认为搞艺术的人不该如此俗气。因为是熟人，父亲常以半开玩笑的方式替孙先生辩护：站着说话不腰疼，事非经过不知难，咱们这些拿工资的，月有收入，病有医保。可孙先生一辈子耕读自给，到了晚年，仍需下田劳动，病了自己花钱买药。用自己的艺术劳动成果换钱，是值得自豪的事情。当年齐白石先生卖画，按照画的尺幅和内容算钱，熟人不减价，生客不欺瞒，受到世人的尊重和理解。孙先生年轻时练字，先在纸上练大字，笔画的空隙之处写小字，小字的空隙写蝇头小楷，直至看不到空白为止。缺纸时，用苘麻扎刷子沾水在砖头上练，数十年如一日才成就了今天的技艺，这样的付出难道不应当取得合理的报酬吗？能听得进劝导并愿意付出的，父亲才会写信或亲自带其到孙先生府上求字。
阅读孙鸿啸先生写给父亲的信札，使我心生敬佩和感慨。先生的困顿和艰辛，从先生使用的毛笔上也可窥见一斑：笔锋用钝了、用散了也舍不得扔掉，以他深厚的功力，展现在我们面前的反而是一篇枯笔劲健、拙朴自然的艺术佳作。通篇130字，文字通顺，一气呵成，没有一字错漏添改。再看先生托父亲购买的药品，不过是一些板蓝根之类的感冒药，这些都说明先生直到80余岁仍无大病，并且手脑并健，得益于先生淡泊自守，勤劳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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